在会宁人的日常烟火中,总有那么几样吃食,能牵出记忆深处温润的时光。麻腐馍馍便是这样的存在——它从不只是果腹之物,而是一段有形的童年,是长辈手心传来的温度,更是黄土塬上质朴而深情的馈赠。轻轻咬一口,那松软与鲜香便在唇齿间漫开,仿佛岁月也被嚼得绵长而温暖。
期盼往往是从秋日开始。会宁的秋天,天高而蓝,风里掺着泥土的厚实与庄稼成熟的甜润。田间麻子藤蔓缠绕,穗子沉甸甸地垂着,在日光下泛出青黄交融的光泽。大人们俯身收割,镰刀与藤蔓摩擦的声响、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的笑语,交织成秋日最生动的曲调。孩童们也跟着拣拾落地的麻子,剥开粗砺的外壳,将略带清苦的麻仁含在嘴里嚼,那微微回甘的香,仿佛已预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味觉盛宴。
收好的麻子,需在院中铺开晾晒。麻壳渐渐发脆,空气中浮起一层隐约的麻香,连光阴也显得闲适起来。之后是细细的筛拣,大人坐在檐下,手捧筛子轻摇,饱满的麻仁簌簌落下,空壳则随风飘散。这道工序讲究耐心与细致,孩子们总爱凑上前学着摇,却常把麻仁撒得到处都是。大人也不恼,只笑着重新拾起,手把手指点。那指尖的温度与麻香,便不知不觉揉进了记忆的褶皱里。
磨麻腐的场景总是热闹的。早年用石磨,一圈一圈缓缓推着,雪白的浆液从磨缝间流出,麻香也渐渐浓郁起来,飘出院墙,引来邻家张望。孩子们围在磨边,眼巴巴望着盆里的浆越积越多,心里盼着它快快成“腐”。滤渣、慢熬,每一步都离不开守候。大人执勺在灶边轻轻搅动,蒸汽携着香气弥漫满屋。孩子一遍遍问“好了吗”,大人只笑笑:“再等等。”那等待中的期盼,竟也成了日后回想时的一部分暖意。
麻腐团成后,散着淡淡的油光与清香。调馅时只加少许盐、碎葱,若得一点猪油相佐,更是香而不腻。孩子总忍不住伸手蘸一点偷尝,那股鲜糯立刻在口中化开。大人轻拍那不安分的小手,却又转身多喂一勺,慈爱总藏在这样细微的纵容里。
包馍馍时,面团在大人手中听话地变成薄皮,填馅、收口、捏褶,动作流畅如歌。孩子也学着包,却总捏得歪歪扭扭,露馅破皮是常事。大人一边笑话这是“小怪物”,一边却把它们单独放进蒸笼,那份笨拙的模样,反而成了最特别的标记。
蒸与烙,是麻腐馍馍的两种性情。蒸的馍馍蓬松柔软,蒸汽携带着麻香漫满屋子;烙的则外皮金黄酥脆,咬下去咔嚓轻响,内里依旧软糯鲜润。刚出锅时烫手也舍不得放,吹着气咬一大口,面香、麻香、葱香交织在一起,简单却直抵人心。孩童时总爱揣一个在兜里,和小伙伴分着吃,你一口我一口,那香气便跟着笑声飘得好远。
如今长大,偶尔也会买来或自己动手做几个麻腐馍馍。味道似乎没变,却又仿佛多了些什么——或许是黄土的厚重,或许是时光的层叠,又或许,只是一份再也回不去的、属于童年的清风与烟火。
它没有惊艳的外表,也无复杂的调味,却以最朴素的姿态,成为会宁人心中一枚温润的味觉印章。无论走多远,只要想起那口鲜香,故土的模样、亲人的笑颜、旧日的光景,便都随着香气一同浮现,暖意盈盈,生生不息。
无论走多远,想起麻腐馍馍的滋味,便会想起儿时的时光、家乡的模样、长辈的宠溺,心头便会涌起阵阵温暖。这份藏在麻腐馍馍里的美好,越过岁月,依旧温润动人,成为会宁人心中最珍贵的记忆,代代相传,岁岁绵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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